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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子墨

在这个世界上，每个人都像活得通透，然而，想拥有这“通透”二字，想来是极诱人，也是极不容易的。

常听人说起，谁谁活得通透，那语气里，便带着无限的钦羡。

我从前也这般想，以为那必是心如古井，波澜不生，杂念俱寂，像一尊拭得明净的琉璃盏，内外光洁，一丝尘滓也无。

这念头，如今想来，倒有几分痴了。

今夜无眠，只有满天的星子，疏疏朗朗的陪着我，凝望那星星，像是谁用指甲在天鹅绒上掐出的些小窟窿，漏下那背后的、无可名状的光。

风是有的，却也是懒懒的，拂在脸上，只觉一丝凉，并无半点儿声息，让人内心安静。

周遭的静，便沉沉地压下来，不是空无，反是满满的，仿佛能听见那寂静本身在耳中嗡嗡地响。

这时候，心里的念头便都活泛起来了，乱纷纷的，像夏日灯罩里的飞虫，东一头，西一头，全无个章法。

一会儿是日间未了的工作，一会儿是明日琐屑的应酬，一会儿又飘到很远的地方，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人，说过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
它们并不吵闹，只是在那里，影影绰绰的，织成一张黏稠的、挣不脱的网。

我于是想，那真正的通透，怕不是这般虚悬的境地。

人心终究是肉长的，是热的，要它一潭死水，如何能够？

那些高僧大德，面壁十年，求的也不是死寂，怕是一种更博大的、能容纳万有的活泼泼的静罢。

这便如一间老屋，任你如何打扫，总有些微尘在光柱里舞蹈；你若硬要门窗紧闭，尘垢或许不见，那屋里的空气，也要先自腐了。

倒不如敞开了门窗，让风自由来去，阳光坦荡照入，那尘埃自然还在，却只是风景的一部分，不再惹人烦厌了。

这般想着，目光便落到书桌一角的那只陶壶上。

那是一只极素的壶，赭褐色，矮矮胖胖的，身上还有些烧制时留下的、不规则的流釉痕迹，像些干涸的泪痕。

它不像那些精巧的瓷器，光可鉴人，描金绘彩，引人注目。它只是默然地待着，朴拙得近乎木讷。

然而我却是极爱它的。它的好，不在于毫无瑕疵，而在于那制壶的人，懂得取舍。

他舍去了繁复的纹饰，舍去了讨巧的造型，只留下了泥土最本真的颜色与质感，甚至连那些“缺陷”，他也一并保留了下来，作为这壶独一无二的性情。

于是，这壶便“通透”了。它的通透，不是空无一物，而是“有”得恰如其分；是知道何者该留，何者该舍，舍到不能再舍留下的，便都是生命了。

人生在世，念头何其多哉。贪嗔痴爱，悲欢离合，哪一样是能轻易摒绝的？

若强要去求一个“无念”的清净，反倒成了最大的执念，如同按着水瓢浮木，手一松，它又倔强地冒出头来。

真正的取舍，大约不是这般生硬地驱逐，而是像一个老练的园丁，于满园花草中，辨认哪些是应时的佳卉，哪些是夺地力的蔓草。

他并非不爱那蔓草的青翠，只是他更晓得，若任其滋长，便再没有牡丹与芍药容身的地方了。

于是他便俯下身，带着些许不忍，却又坚决地，将那些芜杂的枝叶一一剪去。

这取舍的功夫，便在平日里了。譬如与人交往，热络是一种，疏淡也是一种，全看投缘与否，强求不来的。

又譬如读书，天下的好书是读不尽的，与其囫囵吞枣，不如拣那真正合自己脾胃的，细细地读，读到字句都化入血脉里，方才算数。

再譬如这夜里的独处，既然纷至沓来的思绪挥之不去，那便由它们来去好了。

我只拣那窗前的一点星辉，与身畔这一壶的静默，留在心里。

风似乎大了一些，将窗帘吹得微微鼓起，又落下。那满天的星，看着仿佛更清晰了些。

想起杨绛先生曾言：“活得通透的人，没有特别想维持的关系，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，走近的人不抗拒，离开的人不强求，就连吃亏都懒得计较，时间不言不语，却能见证真情，岁月悄无声息，却能看透人心。”

心里的那些飞虫，不知何时，竟也歇了。

它们并非消失，只是我不再费力地去扑打它们，它们便也自在了，化作了背景里一片模糊的嗡嗡声，反倒衬得这夜，愈发地静了。

我端起那只陶壶，触手是温润的凉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一刻，我仿佛也略略懂得一点“通透”的意味了。

故而，我也忽然醒悟，通透原不是要将自己掏空，做成一个圣人般的完人；它只是在这满溢的、嘈杂的人生里，学着为自己斟满最合适的一杯茶。

而人生就是一杯茶，那茶汤的滋味，便是取舍之后的清欢，也是一种源自内心的风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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